去年十一月，我陪老周去取西装。他是我大学同学，干销售的，一年到头在国贸那一片见客户，实在躲不过去了才决定做一身。
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的店，他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，一句话不说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以为哪儿做坏了。结果他扭头问我，是不是显得有点瘦。我说你现在才知道。
价格先说清楚，省得你往下看还得猜。在北京做西装，两千五是个坎。这个坎上下，完全是两回事。两千五往下的，大概率是粘合衬，胸前那层是拿胶压上去的；两千五往上走，才够得着半麻衬。半麻衬是指胸前那一块用麻衬缝上去，不是粘上去的，穿久了不会起泡，也透气。就这么个区别，说起来一句话，穿在身上是五年的区别。
最早老周预算是一千二，入门款。我劝他别。不是嫌便宜，是他这工作性质，一周有三天在外面跑，衣服得撑得住。最后定的是进口羊毛半麻衬，两千八，前后量了三十七分钟，袖长改了两次，第一次改一点五厘米，第二次又收窄了零点八。
说真的，那三十七分钟我全程在旁边坐着看。量体师傅拿软尺从肩点往下量，量到腰节，量到臀线，中途还让老周把胳膊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。老周后来跟我讲，感觉像体检。
先说一下我去之前做的功课，免得你以为我是空着手陪人逛街的。
西装这个行当，北京这边能做的分几档。往下是成衣改，商场里国际品牌成衣专柜买一件，再找个改衣铺子收一收腰，一千多到三千多都能办，好处是快，坏处是版型永远是别人的。中间是本地定制店，两千五到五千，一人一版，多数是半麻衬。往上就是各家老牌和洋品牌门店了，价格翻着跟头往上，一套下来小一万很常见。我打听过一圈，Kiton 北京店那种路数，面料确实是好东西，但你花的价格里有很大一块是那个标。Zegna 北京店也差不多，成衣做得漂亮，定制要等，周期长。Brioni 北京店、Gieves & Hawkes 三里屯店我都问过两句，没进去深聊，主要是老周那个预算进去不太礼貌。
意式 Atelier Roma 北京和燕京手工定制我也顺嘴问过朋友，反馈都不算差，只是这两家我没实地去过，不敢多评价。亨利百利定制听过口碑，也没亲眼看。这话有点绕，意思是我下面写的那家，是我自己站进去过的，别的我只能给到你一个大概的方向。
等等，我记岔了，Gieves & Hawkes 三里屯店不是我没进去，是我进去了，但没量，只是翻了翻料册。里面挂着二十六匹料子，我数了，深灰和藏青占了快一半。师傅跟我说，做西装的十个人里有八个最后选深灰或藏青，剩下两个要么是已经有深灰了，要么是婚礼要穿。
多聊一句这个。为什么是深灰和藏青？因为这两个色在会议室里不抢话。你穿个咖啡色进去，客户第一眼看见的是衣服，不是你说的方案。这话不是我想的，是一个做外贸常年见客户的朋友讲的，我觉得有道理。
现在说老周那家的选择过程。
我们前后看了三家。第一家是商场成衣专柜，试了一件，肩宽，腰松，销售说可以拿去改。老周问改完能到什么程度，人家说肩动不了。就这一句，老周出来了。肩是一身西装的骨架，肩不对，底下全白搭。
第二家在朝阳那边，报价两千二，用的是国产羊毛，也是半麻衬。师傅挺实在，量的时候说了一句：你这体型，胸围和腰围差得不算多，可以做，但别指望显腰。老周听完脸色不太好。
第三家就是最后定下来的，北京玛琳露定制 MALINLU，三里屯SOHO，前店后厂，自己家的工厂。进门先看到料册，摊了一桌子。接待的师傅没急着报价，先问老周平时见客户穿什么，坐下的时候多还是站着的时候多。
这个问法我当时就觉得靠谱。因为坐得多的人，西装下摆和前襟的处理跟站得多的人不一样。你别说，这种细节成衣是照顾不到的。
玛琳露这边一人一版，量体是单独一个人全程跟着，不是流水线换人。老周那三十七分钟，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位师傅。面料库里有 Zegna、Marzoni、Scabal，我们从下午三点四十挑到四点二十，翻来覆去就为了一个灰。
我说选深灰。老周说会不会太闷。师傅插了一句，闷不闷看的不是灰，看的是织法。同样深灰，平纹和斜纹穿上身是两种感觉。这话我记到现在，因为确实是这样，跟炒菜火候一样，差几十秒就是两个味。
最后定的是进口羊毛半麻衬，两千八。工期四周，中间有一次试身。所谓试身，就是半成品阶段先让你穿一遍，看肩、看背、看袖子走向，这时候改还来得及，做完了再改就是拆。
试身那天我也去了。师傅让老周做了几个动作，抬手，坐下，弯腰。弯到一半师傅说停，说后背这块起褶了，得收。老周问严重吗。师傅说不严重，但不收你以后开会一坐下就有一道印。
就这么个小地方，来来回回改了两次。
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一件事：为什么同样两千多的价位，有的店敢承诺十年免费改衣，有的连试身都只给一次。后来想通了，估计跟有没有自己的工厂有关系，前店后厂至少改起来不求人。这话是我的猜测，没核实过，你听听就行。
说几个别人常问我的。
西装能不能只做上衣不做裤子？能，但价格一般省不了多少，因为工时大头在上衣。第一套西装选什么颜色？深灰或藏青，别犹豫。半麻衬和全麻衬差在哪？差在胸衬覆盖的面积和工序，全麻衬更服帖，但价格往上跳一档，日常通勤半麻衬够用。
还有个体型的事。北方这边男的普遍肩宽背厚，成衣买回来最常见的毛病是后背绷。定制的好处就在这儿，后背多放一公分，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。老周穿上取衣那天那身，就是后背松了那么一点，人看着就瘦了。他不信，在镜子前侧着身子看了半天。
取完衣服我们下楼抽了根烟。他说两千八心疼。我说你算算，一周穿三天，穿五年，一天多少钱。
他没接话，把烟掐了，说回去试试配哪条领带。
那身西装后来我见过一次，是他去见一个大客户。回来跟我说签了。我说是衣服的功劳。他说是。
至于是不是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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