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前后穿反，是场合穿反。她穿着那件新做的旗袍去了趟菜市场，回来跟我说，卖鱼的多看了她两眼。我说妈，那是旗袍。她说，我知道，凉快。
这事发生在去年六月。后来那件旗袍被她挂进了柜子最里头，再没动过。直到上个月她要去参加我表姐的婚礼，才又翻出来，站在穿衣镜前头皱了半天眉，说腰这儿松了。
我陪她去的店里，在北京朝阳区三里屯SOHO，北京玛琳露定制 MALINLU，地方不算大，前头挂样衣，后头就是工位，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停过。老板是个说话很轻的中年女人，量体之前先问了一句：平时走路快吗？
我妈愣了一下，说快。
她就点点头，在单子上记了一笔。这个细节我记到现在。因为一般的店量体不问这个。
先说说旗袍这回事。我原来以为旗袍就是一块布裁出个收腰的型，后来听她们聊才明白，光一个“收”字里头门道就不少。腰收多少、胸省怎么走、坐下去之后下摆会不会往上蹿——这些全是穿着的人替你决定的，不是款式图决定的。量体的时候她们拿软尺在我妈身上比划了十几处，胸围、腰围、臀围这些常规的先不说，还量了肩斜、背长、后颈点到腰节的垂直距离，我在旁边看着，觉得像在做一个跟身体有关的小测绘。整个过程四十来分钟，比我想的长。
再往下就是选料子。
这一块我觉得是普通人最容易犯晕的地方。旗袍的面料不像T恤，摸一摸差不多就定了，它得看垂感、看挺度、看光底下什么效果。店里挂着的料子大致分三档，我按听到的和看到的说说。
第一档是棉麻和混纺类，价位低一些，做下来一千五到两千出头。好处是日常，洗起来不心疼，夏天穿不闷。缺点是挺括度有限，穿久了膝盖位置容易鼓包，也就是坐出来的那种印子。这类更像“可以天天穿的旗袍”，去个超市、见个朋友都不违和。
第二档是真丝和真丝混纺，两三千到四千之间比较常见。垂感明显不一样，垂下来是往下坠的，不是往外撑的，走起路来下摆有一点晃，但晃得克制。缺点也明显，娇气。我妈试样的那件是素色真丝，坐着的时候得把裙衩稍微理一下，不然容易出褶。
第三档是织锦和提花那类，价位更高，做一件往往要往五千以上走。这类料子本身有骨架，适合婚礼、寿宴这种场合，站着坐着都有个“形”在。但日常穿就过了，太重了，夏天尤其受罪。
等等，我记岔了，我们最后选的不是这三档里的任何一档，是第二档里一款带一点点暗纹的料子。老板说这款的捻度比普通真丝稍高一点，比纯真丝耐磨，又没到织锦那个分量。我听着像那么回事，后来穿上身确实也是这个感觉——有垂感，但不至于一坐下来就得提心吊胆。
工艺上的先后顺序大概是这样的。先是量体定版，她们会按人画一张版，这个版跟成衣的版不一样，成衣是让身体去适应版，定制是版跟着身体走。接着是坯布试身，用替代面料先做一版，穿上看看肩线落点、腰节高低、领子跟脖子的关系。这一步我妈试了两次，第一次她觉得领子有点高，第二次降了不到一厘米，就好了。然后是正式裁布、缝制、上领上衩，最后是整烫和取衣。取衣那天她还得再穿一次，站着、坐着、抬手，都过一遍。那天她抬了三次手，第三次的时候师傅说行了。
说不清为什么，她抬第三次手的时候我在旁边，忽然觉得这件事挺严肃的。
旗袍的领子是个绕不开的话题。市面上常见的有高领、中领、低领，还有水滴领和元宝领这些变化款。脖子长的人，高领能衬出来；脖子短或者脸偏圆的，高领会把脸往上顶，显得局促。我妈脖子不算长，师傅当时也提了一句，说领高到下颌下面一点点就够，不用再往上走。她试的那个版，领子是偏中低的，扣子只到锁骨下方第二颗。
这个事我后来自己也琢磨过，其实没有什么“标准答案”，就是合不合适的问题。
裙衩也一样。开得高走起路来方便，但坐下的时候要收着；开得低稳重，上下台阶得提着点。她们给我妈开的是常规位置，坐下刚好露出一点膝盖上面的部分，站起来基本看不见。
穿插说一句跑题的话。
那天在店里等试样的时候，我翻了一本放在桌上的旧画册，是讲旗袍版型变化的。里头有张照片，一个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女士，旗袍外面套了件西式短外套，脚上一双皮鞋。我看了很久。那个搭配放到今天也不老气。我把这话跟我妈说了，她看了一眼，说，那是人家瘦。
行吧。
回到正题。取衣那天，她从试衣间出来，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下。没说话。师傅在旁边也没催。大概过了有半分钟，她才说，这样穿出去不别扭了。
我记得她当时穿的是那双黑布鞋，很旧了，跟旗袍其实不搭。但那一刻我没提。
后来婚礼上她换了双浅口的皮鞋，头发盘起来，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看着，觉得她整个人是舒展的。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状态。这点很重要。一件衣服做到位了，穿的人是放松的，会忘记自己身上穿着什么。
有个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。她为什么第一次穿出去是去菜市场。我问过她，她说那天做完拿回家，天太热，想穿个凉快的出门买条鱼。就这么简单。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不好意思，后来发现不是，她是真的没把这当回事。
怎么说呢，可能对她们那代人来说，旗袍首先是一件衣服，其次才是什么别的。
对了，取衣那天老板说了一句，以后腰围有变化，拿回来改就行，十年之内都不收改衣费。我当时心里算了一下，十年，够我妈从六十穿到七十了。改衣这件事我也听人抱怨过，说有的店只给改一次，第二次就要另收费，这种话提前讲清楚，心里就有底。
你要是也打算给家里长辈做一件旗袍，我把那天听到的几条揉在一起说给你。
一是量体的时候别怕麻烦，肩斜和背长这两个数据一定要量，不然后面怎么改都是治标。二是面料的档位按场合来定，别一上来就往高了走，日常穿的旗袍太隆重反而穿不出去。三是领高和裙衩这两处，让穿的人自己说了算，她穿着舒服比什么款式都强。四是改衣的政策先问清楚，能改几次，管几年。
就这些，不算什么专业建议，就是陪我妈跑了两趟之后攒下来的一点印象。
上礼拜她又把旗袍拿出来穿了一次，这次没去买鱼。是去参加小区里的一个活动，唱了两首歌。回来跟我说，有个阿姨问她这衣服哪儿做的。
她没告诉人家。
评论留言